第55章
作者:艳山姜      更新:2025-04-03 01:22      字数:1881
  她被他吓到,不敢再动弹。
  他像个疯子。
  他已经是了。
  黎羚某一瞬间也冻结在这双眼里,被对方所震摄。作为演员的另一半神志唤醒了自己。她用尽全身力气,奋力地将他推开。
  “咚”的一声。
  没有人察觉到台下的动静,演出已经开始了。
  音乐声响起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吟唱。许多双脚一同踩踏着地板,世界在震颤,大地在波动。
  阿玲浑身一震,熟悉的音律化作刺眼的日光,将她灼伤,她几乎茫然无措地抬起头,看了周竟一眼。
  他再一次用口型对她说,‘生日快乐’。
  台上的人在跳舞。
  她最烂熟于心的那一支舞。
  原来,这才是周竟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
  -
  隔着一层薄薄的地板,舞蹈演员正在阿玲的头顶跳着舞。
  她起先还是困惑、愤怒,甚至于捂住耳朵,不听不想不看。
  最终还是屈服于欲望,像一名软弱的瘾君子,无法自制地仰起脸。
  她如此热烈地仰望着舞蹈演员的足尖,仿佛仰视着一朵朵在雪池里绽开的幻花。步步生莲,最甘美的幻觉。
  其实根本也看不清什么。
  木地板遮挡得严严实实,不过偶尔有一团混乱的影子,轻巧地跃过缝隙。
  但音乐声没有停,那是贯穿阿玲一生的乐章,在漫长如河的时间里,她还是看到了。
  她看到雪白的足弓、灵动的脚趾,依托于跃动的生命。
  每一个轻巧跃起的动作,行走,摇摆,释放。
  舞者不是废墟,她们拥有完整的身体,强健的肉身,如此鲜活地在舞台上抽芽、生长、蓬勃地绽放。
  她看到重力。一跃而起后,终将回归舞台的地心引力。落地的那一刻,整片地板都在震动,她的胸腔也阵阵地抽痛。
  她也看到了自己。
  曾几何时,她也是站在舞台上的人,她知道那一刻有多么光荣。那么多束光照耀着她,照她挺拔的身姿,她脸上的汗水。
  但现在她只能藏进地下。每个人生来的宿命都是寻找地面,向下扎根。她没有根。她在被遗忘,在死去,变成养料。
  地板激荡起扬尘,亲吻阿玲苍白的脸颊。像尸体下葬时,一点点盖住五官的泥土。
  她孱弱地趴在地板上,伸出手,却又不敢触碰。
  在渐渐拉近的镜头里,女演员的脸被一点点地放大,直至占据了整个屏幕。
  摄影机逼近她、审视她,镜头忠实而贪婪地,记录了她脸上每一个一闪而过的微表情。
  她吃力地仰着脖子,呼吸急促,像在凝视着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,沉迷、渴望、矛盾。
  可是她的眼底又写尽了失去。
  -
  监视器前已是一片偷偷吸鼻子的声音。
  连副导演都忍不住抹了把眼泪。
  “怎么能演得这么好。”
  “真的好厉害。”
  “根本没在演吧?简直一点表演痕迹都看不出。”导演组有人喃喃道。
  黎羚一直趴在原地,仰头望着地板。肢体动作接近于无,面部表情也非常节制,甚至于连眼珠都一眨不眨。
  可是她演得这么动情、真挚,让人忘记这里是片场,一切都是假的。
  副导演却说:“什么叫没演?她浑身都在演!”
  “啊?”
  对方引他看另一个机位:一组全身的镜头,再切到局部的特写。
  女演员看似毫不费力,其实浑身都绷紧了,每一寸肌肉都在随着音乐的节拍而发出轻微的痉挛。
  她的肌肉记忆与残缺的意志力,产生强烈的阻抗。她演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痛楚:想跳,可是不能,也不敢跳。
  工作人员露出骇然的表情:“不是才上过几天的舞蹈课而已?怎么能把身体控制到这种程度?”
  “你看她的腿。”副导演又说。
  刚刚被截肢的人,总是以为自己的腿还在,黎羚趴在地上的时候,身体会无意识地往一边歪倒,直到即将失去平衡,才勉强地回正。
  她常常不自觉地想要碰那条失去的腿,但手一触到空荡荡的裤管,眼神立刻黯了下去。
  “所以,到底哪些是演的,哪些是真的?”监视器前的人突然陷入了困惑,“我还以为她是入戏太深、真情流露,原来一切都是计算好的吗?”
  “谁能说她没动感情?”副导演道,“真正的好演员,从来都是两者皆有。”
  只是,谁都不会想到,短短的时间里,黎羚能做到这一步。
  回想起她来试镜的那一天,那么紧张、连台词都说得很磕磕巴巴。又像是很漫不经心,导演教她一整晚,她的回敬是把他按到灯下。
  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出闹剧。
  然而电影拍到现在,无论是谁来演,似乎都不可能比黎羚做得更好了。
  剧本统筹突然说:“或许,不是她像阿玲,而是阿玲在变成她。”
  这场戏的主角,原本还是周竟。
  他帮阿玲过生日,投其所好,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打动她。
  这何尝不是一种精妙的计算、冷酷的伤害。他再一次让阿玲看清,她已经没有腿了,她不可能再站到舞台上,她只有他。
  他们会接吻。
  周竟会将阿玲压到地板上,掠夺她的气息,而她呆呆地睁大了双眼,仰望着地板上的光影,不再挣扎——与这场戏的开头恰好形成呼应,对仗工整。